中国正在追随美国的脚步吗?:中美文化婚姻观比较

在划时代的研究《心的习惯:美国人生活中的个人主义与承诺》中,美国社会学家罗伯特·贝拉指出:“个人主义是美国文化的核心 ”。[1] 这是形容美国社会结构特色的名言之一。美国的确是民主与自由之地, 虽然从表面上看美国总是持个人主义价值观而美国人的婚姻是一件浪漫﹑解放的事,但是实际上美国社会关于爱情、婚姻的观点其实在过去的两百四十四年的历史上发生了巨大变化。虽然美国和中国价值观的差距像两国之间七千英里的距离一样大,但是中国社会在爱情、婚姻上其实持有与美国相似的观点,只是中国观念转变的阶段比美国晚。比如说,在《春草》这部小说中,尽管春草的母亲对春草和她爱上的何水远的婚姻持气急败坏的态度,春草仍然能做出自己的决定说“我愿意把自己嫁给他”。春草和何水远的自由恋爱并且在婚姻上成为对方的合作伙伴就像美国1950年代的婚姻类型。为了证明这个论点,我首先会介绍美国和中国的婚姻规范如何都在重大的历史事件影响下转变了。在美国,婚姻从同伴婚姻转变成个性化婚姻。在中国,婚姻从包办婚姻转变成同伴婚姻,并在未来可能逐渐成为个性化婚姻。其次,我会回答一个有关两国相同或不同之处的大问题:婚姻重要吗?通过社会学的统计研究,我会比较现代美国和中国社会对婚姻持有的态度和行为,也分享一些关于婚姻观有意思的研究发现。第三,我将调查美国人和中国人寻找配偶时最重视哪些因素。[2]美国和中国之间在价值观和婚姻观念上有极大的不同,但是社会科学研究模式表明,随着中国变得更加现代化、城市化、工业化,中国的婚姻趋势似乎正在追随美国的脚步。然而,这种趋势不是一个整体现象,而是根据各个地区与文化,比如城市或农村,有着不同程度的变化。

美国和中国的婚姻规范都曾经在重大的历史事件影响下发生了转变。在美国,婚姻从同伴婚姻转变成个性化婚姻。在五十年代的美国,随着第二世界大战结束和国民经济的飞速发展,郊区城镇和社区在每个州建立起来,而这些郊区创造了一个支持和睦家庭结构的环境。在一个典型的郊区家庭中,丈夫每天出去赚钱养家糊口,而妻子是家庭主妇,留在家里打理家务。这种夫妻关系使婚姻毫不费力地顺利进行,让夫妻成为同伴、恋人、朋友和合作伙伴。这创造出社会学家所说的同伴婚姻。 这时代的婚姻给夫妇满足感,而婚姻不再是一种维护社区联系和生存所必需的结构性制度了。这个变化显示在调查的统计数据里:在一九五零年,已婚妇女的比例在二十世纪是历史上最高的,约为百分之六十五,而离婚率不到百分之二十。这个模式似乎是因为那时社会给人们的婚姻压力以及对离婚有耻辱感而造成的,但是五十年代的婚姻成功率仍然比七十年代的高,证明了那时的婚姻大多都非常成功。[3]这个时代的成功婚姻是矛盾的,因为它最终导致将来出现了更多婚姻问题。这是一段社会压力仍然存在但家庭结构开始发生变化的时期。关于这个时期,美国社会科学家安德鲁·切林分析说:在这段历史过渡时期,人们意识到自己对婚姻的满意程度,所以开始思考自己的情感与自身发展的需要。人们不用再花更多时间建立家庭而也能获得满足感了。最后,美国的同伴婚姻规范转变成了个性化婚姻。[4]

在中国,婚姻从包办婚姻转变成同伴婚姻,并在未来可能逐渐转变成个性化婚姻。中国的婚姻趋势似乎正在追随美国的脚步,只是这个转变发生在不同的时段和历史背景事件下。中国传统婚姻方式是“包办婚姻”:婚姻是由父母做主的。 在那个时代的婚姻里,女人完全没有权利,一辈子都得对丈夫唯命是从。令人更义愤填膺的是那时的一夫多妻制允许男人结婚后可以再娶小老婆。到了民国时期,“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倡自主婚姻。在六十年代政府废除了一夫多妻制后,那段时间婚姻以阶级成分为基础。阶级成分的意思就是男女都要与阶级成分好的人结婚。社会也开始有自由恋爱。在《工厂女郎:在变化中的中国从乡村到城市》一书中,一位参加东莞交友俱乐部(一家婚介所)的男人勇敢地说他在寻找“一个我可以爱的人,一个会爱我的人”。而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婚姻的基本观念又改变了。丈夫和妻子在婚姻里的关系从过去的包办婚姻转形成了同伴婚姻。在婚姻里男女对双方持平等尊敬的态度,成为对方的同伴、恋人、朋友和合作伙伴。比如说,在《春草》中,春草和何水远俩人都努力工作以赚钱,并且在困难的时候支持对方。春草从事劳动工作,而她的丈夫则利用他的知识和教育来提出好的主意。从那时起,男女结婚也以经济地位为基础,人们寻找婚姻伴侣开始重视对方的品才、知识水平与经济地位,也希望与上层阶层或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联姻。[5]这也就是我们在《工厂女郎》一书中看见的:“交友俱乐部”的成员都在卡片上写出他们理想伴侣的特点,职业、身高、体重、健康状况,政治身份,是否有房产,以及家庭成员的健康和财务状况等。这种模式使我相信中国将来会慢慢走向个性化婚姻,因为人们慢慢地开始寻求他们婚姻里想要的东西。但是现在的中国社会绝对还没有达到个性化的婚姻。据研究,虽然许多农村妇女渴望与上层阶层或地位较高的人联姻,但是只有约百分之二十的农村女性人口的这个愿望能够得到满足。研究发现与相同阶层的人结婚是最普遍、最受欢迎的。研究结果也表明,要是农村妇女婚前把自己的农村户口转变为城市户口,她们更可能与各种上层阶层或地位高的人联姻,开创更美好的未来。也就是说,她们更可能嫁给经济独立、有城市户口或来自富裕家庭的男人。这个分析控制了所有其他的因素,像妇女的家庭地位等。总的来说,中国的户籍决定了妇女在婚姻市场上的地位。但必须指出的是,这个研究还是有局限性。首先,最近几年政府的政策减少了户籍的福利。其次,如《工厂女郎》中提到,许多女农民工没有城市户口仍然还是在城市中生活,所以虽然她们没有城市户口,但是她们比其他人更有机会认识上层阶层的男人。[6]最后,虽然现在中国婚姻缓慢地朝着个性化婚姻发展,但是变化程度因各个地区与文化而异。

现在的中国和美国对爱情、婚姻所持的态度在许多方面相同,但也有许多不同之处,例如在“婚姻到底还重不重要”这个问题上两种文化截然不同。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全球的结婚率,特别是发达国家的结婚率,下降了。 在2019年,美国的结婚率创历史新低:每一千未婚的成年人中,只有三十三个人结了婚。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在2019年的中国,结婚率下降至每千人中只有六个人结了婚。这个比例比二零一三年下降了33%,是十四年来最低的水平。中国官员说结婚率下降的主要原因是一九七九年控制中国人口而采取的独生子女政策。由于出生率减少,未婚成年人的人数也减少了。[7]但另一个原因是未婚成年人对结婚的兴趣减少了。 比如说,在2010年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的一项调查中,61%的美国未婚成年人表示愿意结婚。自2010年以来,表示愿意结婚的比例并没有明显增加,但现在有较大比例的人表示不确定愿不愿意结婚。[8]在美国未婚成年人中,不结婚的原因在各个年龄段之间的差异很大。十八至二十四岁的成年人最常提出的原因是他们年龄太小或不愿意安定下来。二十五至三十四岁以上的更有可能说没有经济能力或未找到符合的人。相比之下,《人民日报》的一项调查发现,有29.5%的中国受访者说未婚的原因也是没遇到合适的人,而23.4%的人说没有准备好承担起建立家庭的责任。[9]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人口主任施志磊说,这些回答可能是因为现在人们更晚结婚的趋势和生活成本的上升造成的。现在的中国年轻人寻找伴侣更加困难,因为人们工作的时间更长,工作压力更大。研究显示有近五分之一的夫妻每隔几年才能见一次面,使夫妻培养爱情变得比以前困难得多。[10]

中美婚姻文化之间最大的差异之一是人们找谈恋爱、结婚的对象时的标准不同。[11]首先,与中国农村妇女希望与上层阶层或地位较高的人联姻类似,2017年的一项调查显示美国女性也认为男人是否是好伴侣要看他在财务方面的能力。 大约十分之七的美国女未婚成年人表示男人在经济上有能力养家是非常重要的,而只有十分之三的美国男未婚成年人对女人有同样的要求。 然而,美国婚姻没有中国文化那么重视经济能力。根据2013年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爱情是美国人结婚的首要原因(81%),而只有百分之二十八的人看重财务稳定。[12]

综上所述,美国和中国相似之处在于它们的婚姻规范都曾经发生过改变。这种趋势在以不同的速度和历史背景下发生。现在中国和美国的结婚率都下降了,而中国结婚率下降得比美国更快。结婚率下降有各种各样的因素,例如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而这也许造成了两国的区别。在这两个国家中,老年人与年轻人对婚姻态度都有所不同。 通过初步的研究,我们也发现中国文化在婚姻观上比美国文化更重视经济能力。基于两国在婚姻观上的异同,我认为随着中国的经济发展,要是中国社会在婚姻方面上继续朝着目前的方向发展的话,中国逐渐会变得与美国更加相似,变得更加“现代化”。当然这需要很长时间,因为中国与美国仍然存在系统性的差异,例如中国农村女性有着与上层阶层或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联姻的标准。一旦这结婚标准消失,中国将更像美国。总的来说,中国和美国之间的相似之处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多。 如果随着时间的流逝中国的婚姻观真的与美国更加相似,这将给中国的婚姻带来正面和负面的影响。从积极的一面看,美国的观点可以解放中国婚姻观的某些压迫性的方面,比如在中国同居仍然被视为是一种社会耻辱。这也会给中国尚未接受的其他婚姻形式创造可能的机会,例如同性婚姻和与异族通婚。从负面来看,更加“现代化”的婚姻会提高离婚率,因为妻子和丈夫会更加优先自己的需求。 这也表明,中国会有更多孩子在不稳定、不完整的家庭结构中长大。因为父母双方离婚时常常没有精力,顾不上孩子,离婚对孩子的心理经常会产生负面的影响。孩子的爷爷、 奶奶、外公、外婆也将承担照顾孙子的重担。从这个角度看,“追随”美国的脚步对中国并非是一件好事。

 


[1] Bellah, R. N, Madsen, R, Sullivan, W. M, Swidler, A, & Tipton, S. M. (1993). Habits of the Heart: Individualism and Commitment in American Life. Journal of Leisure Research, 25(1), 100.

[2] Chang, L. (2008). Factory girls : From village to city in a changing China (1st ed.). New York: Spiegel & Grau.

[3] Cruz, J. (2013). Marriage: More than a Century of Change (FP-13-13). National Center for Family & Marriage Research.

[4] Cherlin, A. (2014). Labor’s Love Lost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Working-Class Family in America. New York: Russell Sage Foundation.

[5] Lee, C. (2014). The Routledge advanced Chinese multimedia course : Crossing cultural boundaries (2nd ed.). Oxfordshire, England ; New York, New York: Routledge.

[6] Yan Wei, & Li Zhang. (2016). Understanding Hypergamous Marriages of Chinese Rural Women. 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 35(6), 877-898.

[7] 人口与发展评论。 网络,2020年。第46.1章“来自中国国家统计局的2019年人口数据”(第210-211页)。

[8] Wang, Wendy, & Parker, Kim. (2014). Record Share of Americans Have Never Married. Policy File, Policy File, 2014-09-24.

[9] 陈莎莎与黄兰兰。全球时报。 网路,2020年。“初婚6年内暴跌41%”。

[10] Gan, N. (2021, January 30). Chinese millennials aren’t getting married, and the government is worried.

[11] 必须指出的是,我的观点有局限性,因为在社会和经济学领域里,关于中国婚姻观与行为的研究还很少(现有的大多数研究是关于美国婚姻情况的)。

[12] 皮尤研究中心。 华盛顿特区,2013年。“变性时代美国LGBT态度,经验和价值观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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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地域歧视比较:城乡差别与贫富差距

中国和美国都存在着地域歧视现象。 在中国,城乡人民之间有差巨大的社会地位差距,农村人口缺乏城市居民所享有的权利并且常常在社会中受到歧视。 而在美国,住在经济水平低的社区的人口(主要由低社会经济阶层或少数族裔组成)在生活的各个方面受到歧视。 首先,我将以《春草》中春草受到的歧视为例概述中国城乡人口之间的地位鸿沟。 然后我将通过社会学和医学研究,来阐述美国低社会经济社区与高社会经济社区之间的差异与歧视现象,特别着重于三个方面:制度性歧视、个体性歧视和健康差异。

在《春草》这部小说中, 虽然春草比任何员工都更加努力甚至被评为劳动模范,获得客人们的称赞并提高了商场的经济效益,免费帮其他员工卖商品,但人们仍然看不起她,仍然只觉得她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春草对自己也有同样的评价,总是把自己当作外地人,从来没有考虑过长期居住在城市中的可能性。 她过新年回老家时对姆妈说等钱赚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回来。我们总要回来的,城里又没有我们的家。就算在城里挣了不少钱,也不可能在城里买房子的,因为春草在自己和社会的眼里永远是从外面来的人。这种想法是由于中国的地域歧视现象造成的。

地域歧视是中国最严重的社会问题之一,这是一种基于一个人居住或出生地区的歧视形式,而在中国这种歧视主要是针对农村地区的人。根据社会学研究,中国社会等级制度可以被划分为十个阶层,而农民在最底下的阶层。 农民不是指从事农业工作的人,在中国独特的户籍制度下,任何拥有农村户口的人无论职业是什么,都仍然是农民。中国的户籍制度于1958年开始实行,是一种现代的人口登记方式。 这种制度具有三大功能:控制内部移民、管理公共安全以及维护社会稳定。 但同时中国的户籍制度剥夺了农民城市居民所享有的权利和利益。这种制度是由政府政策与法律机构制定的。例如,政策规定农民不能享有与城市居民同样的选举权(一个城市居民票相当于四个农民的选票)、取得工作的权利以及子女所享有的义务教育权利。这些都是今天不断扩大的城乡差距和针对农村的歧视现象的原因,也是中国更进一步现代化过程中的巨大障碍。在美国和大多数的其他国家中,歧视都是针对少数族裔的。 而中国歧视的农村人口是多数人口:中国农民现在约为8.7亿,占中国总人口的68%。 在二十一世纪,最知名的被歧视的人群是河南省的人口。他们在社会上往往被看为是不诚实的、贫穷的人,而受到不公平待遇。[1][2]

美国也存在地域歧视的现象,但是受到歧视的对象与歧视的类型是不同的。在美国,地域歧视的对象是贫困人口、少数族裔,而他们所面临的歧视也是制度性的。研究显示在美国少数族裔由于其受到的歧视而更有可能同时也是贫困人口。美国的贫富差距是世界上最大的之一。而因为这种贫富差距,美国的贫困人口(大多数是少数族裔)都往往聚集在特定的某些地区。而造成对这些人的制度性歧视则是社会里存在的一些制度或控制某一群人的政府行为或社会态度,例如医疗保健体系、教育、金融与警察制度。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在美国出生或居住的地方会造成巨大的权力失衡。这种失衡影响了贫困人口、少数族裔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许多微小到人们从未考虑过的因素!研究表明,在美国,少数族裔更容易陷入贫困。要是一个人出生于较高的社会经济阶层,如果他是一位少数族裔,他则更可能失去他的地位与财富。如果一个人的社会经济地位低,他往往只能住在社会经济水平低下的社区,这个因素将影响他们生活中的所有方面,最终使他在生活的每个方面都出现问题。首先,经济水平低的社区从政府获得的资金会比其他社区少。由于资金短缺,社区的重要机构,比如学校、社区中心、图书馆都会资金不足。特别是学校资金不足会使学校的教育质量越来越差,因为学校没有足够的钱为学生提供健康、营养的午餐,而老师报酬低下又过度劳累。学校不但吸引不到更好的师资,也没有资金来提供高级或创新课程,这些都造成这些学校的学生学习的课程水平低于全国的平均水平。由于贫困社区与其他社区的距离,人们也没有去另一所更好的学校的选择,并且也买不起汽车来送孩子去本社区外的学校。即使有些人负担得起旅行费用,让孩子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但这些孩子他们得花很长时间上下学。研究显示这种通勤时间导致人们的健康状况较差而压力水平也更高。更令人愤怒的是,这些教育上的阻碍在经济水平低的社区是美国普遍的现象。这使住在这些社区的人们更难取得较高的教育水平,更难找到工作,更难获得更高的收入,更难积累他们社会资本。[3]这样的现象就会造成住在低经济水平社区的人们无法脱离他们出生时的社会阶层。 很多研究结果表明一个人要在美国改变自己的社会阶层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因为人们改变不了自己的社会阶层、没有办法从这种社区搬出去,地域歧视与这种歧视带来的不良影响又会发生在他们的孩子身上,这种循环又持续到下一代。

因为他们的种族或社会经济地位,住在这些社区的人们也更容易遭受个体性歧视。个体性歧视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基于他的背景所持有的偏见与歧视。例如,在2020 年最新研究中,社会学家MujicFritters发现当人们乘坐公共汽车假装自己的交通卡上没有钱,声称一旦下车便会付款时,公交车司机给白人顾客,或看起来有钱的人(穿西装)、或爱国的人(穿军装)免费乘车的可能性比给黑人的增加两倍。结果显示虽然爱国的外观很重要,但是种族仍然会影响可不可能免费乘车:穿着军装的白人有97%的可能性免费乘车,穿着军装的黑人有77%的可能性免费乘车。然而,在研究中种族没有影响看起来有钱的人:穿着西装的黑人和穿着西装的白人都有一样免费乘车的几率。在公交车司机是不同种族并控制其他因素的情况下,这结果仍然相对相似。这项研究表明,个体性歧视是司空见惯的,而且也在看起来是无害的,诸如乘坐公共汽车这样的日常生活情况中发生。[4]此外,一项针对222名居住在美国南部农村地区的男性黑人的研究发现,与其他群体相比,男性黑人更有可能遭受种族歧视,而许多微型攻击的聚集效应会导致抑郁症状的增加。个体歧视及其对不良心理健康的影响往往是由于美国地域歧视造成的。[5]总的来说,这种个体性歧视对心理健康有负面的影响,成为美国地域歧视现象的一个重要方面。

除了以上描述的社会方面和心理健康的研究,这种地域歧视对身体健康也带来其他严重的影响。从本质上讲,生活在低经济水平社区的人口(主要是贫穷人口、少数族裔)的预期寿命比生活在高经济水平社区的人低。换句话说,住在低经济水平社区的人民更可能过早死亡。过去十年的医学研究支持了这一点。医学专家发现,生活在低收入社区的人比生活在高收入社区的人承受更大的压力,而且前者平均而言一生都再不停地经受压力。[6]长期不断的压力是指长期持续地感到压力并不知所措的感觉,症状包括身体上的疼痛和酸痛、失眠或虚弱、社交减少、思维不集中。研究表明,在美国所有的儿童中有21%生活处于贫穷状态,导致年幼时对食物、家庭冲突、以及无家可归的担忧。孩子在童年时期有这种烦恼与负担会使压力累积到高潮。医学研究发现这种沉重的压力实际上对大脑有毒:当压力激素的水平升高并持续数天以至于数周时,激素的水平实际上会干扰大脑脑回路的发育,并干扰神经元连接的发展。从长远来看,这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的化学性损害。同时,人们在成年期经历长期压力也会对身体健康产生同样严重的后果。当成年人经历压力时,大脑会感知到威胁并向肾上腺发出信号来释放身体里的压力激素,包括皮质醇。皮质醇会引起葡萄糖充斥血液、加快心率、增加血压、并使身体保持警觉。当成年人经历长期不断的压力时,身体会长时间处于机敏状态,产生皮质醇过量,从而损害免疫功能,抑制记忆功能,甚至导致大脑区域萎缩。长时间激活身体的压力通道也会影响人们身体的心率调节能力,处理胰岛素和葡萄糖的能力,并增加患糖尿病和心脏病的风险。这也会提高得其他传染病、自身免疫性疾病和某些癌症的可能性。所有这些负面影响都会导致人们健康系统的损害,增加疾病的发病率并加速衰老。为了证明这一点,科恩(Cohen)博士的团体进行了一项研究。他的研究小组将一群健康的人口随机分组,然后在实验室使他们通过鼻孔暴露于病毒。这项研究发现收入低或没有房屋所有权的人更可能经历长期压力,而且这些人在研究中更容易因为暴露于病毒而感冒。因为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有一些压力,可能有人会争辩说,那些住在高收入的社区,在社会中地位高的人,例如公司首席执行官或政府官员,也会像住在低收入社区的人一样经历长期不断的压力。确实,社会中地位高的人通常会担任高压力的工作,甚至管理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工作上的决定会影响数以百万计老百姓的生活。但是,事实是长期不断的压力以及它对人们健康的影响在社会等级制度中仍然还是一种不平均分配。医学研究专业人士说,因为社会经济地位较高的人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生活,并有能力为自己创造最佳环境,压力没有像对低收入社区的人那样对他们造成巨大的负面影响。即使他们可能有高要求的工作,他们仍然具有能力与资源控制他们的压力。 在不工作的时候,他们有时间运动,选择购买健康食物,休息或休假。总体上,住在高收入社区的人会享有拥有健康生活、延长寿命的选择。相比之下,社会经济地位低下的人几乎无法控制或掌控他们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情。[7]

综上所述,中国和美国都存在着地域歧视现象,虽然其造成的历史原因与具体表现不尽相同,但是都呈现出制度性歧视与个体性歧视的现象,这是两国需要解决的紧迫问题。最近在中国面临新冠病毒传播的疫情中,湖北居民和非洲移民因为政府实行防止疾病传播的政策而受到歧视性待遇。例如,非洲移民被拒绝在旅馆住宿,被迫在广州的城市街道上睡觉并被警察骚扰。随着政府解除因冠状病毒在湖北及其首都武汉的封锁,最近仍有针对湖北人的歧视事件。[8]无独有偶,在新冠病毒的疫情中,美国的少数族裔和社会经济地位低下的群体在生活中遭受到了高比例的负面影响。研究表明,少数族裔和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人群得新冠病毒的发病率较高,而这些病毒案例通常集中在社会经济水平较低的社区,这些地区有能力提供治疗的医疗服务也较少。研究发现,在新冠病毒的疫情中,美国的少数族裔和社会经济地位低下的群体的压力水平、不良的精神健康状况、吸毒使用以及自杀意念率都有所增加。[9] 这些群体也更有可能失业,更扩大了美国巨大的贫富差距。 总而言之,由于新冠病毒的传播,地域歧视问题被放大了,而两国的政府必须做出更多努力来解决这些制度性歧视与个体性歧视的问题。


[1] Gong Renren. “The Historical Causes of Chinas Dual Social Structure.” Confronting Discrimination and Inequality in China. U of Ottawa, 2009. 30. Web.

[2] Peng, A. Y. (2020). Amplification of regional discrimination on Chinese news portals: An affective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Convergence. https://doi.org/10.1177/1354856520977851

[3] Braveman P. et al. Socioeconomic Disparities in Health in the United States: What the Patterns Tell Us.” AJPH 2010, 100(S1): S186- S196

[4] Mujcic, Redzo; Frijters, Paul (2013) : Still not allowed on the bus: It matters if you’re black or white!, IZA Discussion Papers, No. 7300,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Labor (IZA), Bonn

[5] Kogan, S. M., Yu, T., Allen, K. A., & Brody, G. H. (2015). Racial microstressors, racial self-concept,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among male African Americans during the transition to adulthood. Journal of youth and adolescence, 44(4), 898–909. https://doi.org/10.1007/s10964-014-0199-3

[6] Bailey et al.Structural Racism and Health Inequities in the USA: Evidence and Interventions” Lancet 2017, 389: 1453-63

[7] Adewale Troutman, 2008. Unnatural Causes: In Sickness and in Wealth. PBS: California Newsreel.

[8] China must end discrimination against Hubei residents and African migrants in the context of Containing Pandemic. (2020, April 21). Retrieved March 25, 2021, from https://www.nchrd.org/2020/04/china-must-end-discrimination-against-hubei-residents-and-african-migrants-in-the-context-of-containing-pandemic/

[9] Czeisler, Mark É, Lane, Rashon I, Petrosky, Emiko, Wiley, Joshua F, Christensen, Aleta, Njai, Rashid, . . . Rajaratnam, Shantha M W. (2020). Mental Health, Substance Use, and Suicidal Ideation Dur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 United States, June 24-30, 2020. MMWR.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Weekly Report, 69(32), 1049-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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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Daughter, Spring Grass

I awoke abruptly with a pain in my stomach. While stubbornly pulling the covers off of me, I turned to the side of my bed, stood slowly, and looked out the window. It appeared that the Old Man in the Sky did not feel too happy today either, for the sky was bleak and gray. Ever since Spring Grass came back and took her son to return to the city with her, I have not had much to look forward to seeing in the morning, let alone a purpose for these miserable days, besides seeing what my husband was up to.

In the kitchen, porridge boiled. Before having a bowl, I took the scraps from last night out to feed the hogs in the yard. Do the pigs ever feel lonely? Perhaps I could hobble around town and search for a merchant selling chickens to accompany them. We haven’t had chickens since the start of the Lunar New Year, when we slaughtered our last couple for dinner on New Year’s Eve. I looked towards the fields for a couple of minutes, decided that I’d harvest some vegetables for lunch later today, and headed back inside.

My husband was sitting on our table by the kitchen. Today was an off-day for him, so he could stay home and did not have commute to work. He was able to return to his job after I recovered from the fall from the many years ago, and now he was just checking through his accounting books. On sight of my return, he told me that we received a notice that Spring Grass had sent five thousand yuan for the cancer surgery. My husband and I looked at each other in confusion—how could Spring Grass afford this? Did she not say that she was tight on money, especially after the whole ordeal of having to set up a new business in Haizhou? This was incredibly irresponsible of Spring Grass with her money, especially when thinking about the house they lost and the desperate situation of Rivers Ho’s relatives. If I become diseased as I age, let it be so. I do not have much to contribute to this family anymore anyways, and it will just cost everyone a lot of money to keep me around.

My husband seemed to have a differing attitude about this. He claimed that we should just be grateful that Spring Grass is helping us pay for the surgery, especially since she is not fully obligated to help after having married off. She was supposed to be busy serving Rivers Ho’s family, but she was still supporting us. After all, the house would be even more empty without me around, even with our son and his wife staying here for a while. However, this was silly. How could Spring Grass all of a sudden want to support us after she ran off to the city and even left her own son behind with us? Looking back, all of this is even odder since she could not have been more eager to leave. She was always complaining about not being able to go to school when we could not afford to send her there after my injury, and she seemed to spend more time hanging around town than tending to the fields. Also, considering what Rivers Ho had gotten into, it was always a bad choice for her to get married into that unlucky family, and she should have listened to us and chosen one of the suitors that came to our doorstep. This all is very frustrating, as we might not even be in this predicament over paying for my surgery if Spring Grass had listened to us in the first place.

She was incredibly rebellious. I bet none of the other mothers in the village ever had their daughters talk back to them like Spring Grass did to me. I didn’t think that I was ever being too hard on her because she would need to get used to doing housework if she wanted to be a good wife. I never understood why she could not realize that, unless she married to a city boy, she would end up just like me, stuck in the countryside. She dreamed far too much about leaving our village, and now where did it get her? I only meant well for her, but Spring Grass seemed to be too stupid to see. I do not know where she got the idea that she could plan her own future out the way that she wanted it to be. She is very capable and sometimes hardworking, but a future with education was not realistic for her. I recall her flashing an award she received from her teacher, but clearly it was not representative of her foresight for the future. I don’t think I’ve ever seen a girl this confident about her future in my life.

Looking at my husband, I sighed. He did not seem to be moved by much of my complaining, and he actually seemed rather contented about us being able to afford my surgery. Maybe he is who Spring Grass got her ridiculous confidence from. I asked how he could not be as concerned as I am about Spring Grass’s family’s future. He said that we should just trust that Spring Grass and Rivers Ho will be able to make it big again with their business and that this will just be a setback for them. To add, he felt that we should not worry about it anymore in case my stomach pains get worse, since being stressed about the family all these years was probably what caused the cancer. Perhaps this was a reasonable claim, since I’d heard long ago from an old wives’ tale that keeping worries in causes stomach problems. That’s why I yelled whenever I was angry. However, I can’t yell much anymore due to old age making me more tired and frail, so I might as well try and let the issue go.

Maybe it is a good thing that Spring Grass is helping pay for the surgery, if it means that she will be more respectful to her elders’ opinions. It was about time that Spring Grass returned her focus here and started helping out the family some more anyways, given her brother’s injury from work. Then again, isn’t she rebelling by not listening to my preference for not having the surgery? Maybe she hasn’t really changed since she left to be with Rivers Ho. She seems to have become just like the city folk, with their mannerisms and their accent. I salted my porridge, topped it with some pickled vegetables, and began blowing at the porridge to cool it as I contemplated what the five thousand yuan could mean.

My husband said that we should head to the doctor and confirm that we will be having the surgery. He claimed that there is truly no point to thinking about the situation anymore and that we can only progress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situation through another talk with Spring Grass. I submitted and turned to the calendar. It’d be a while until we could see Spring Grass again and I could hound her for being crazy and pulling five thousand yuan out of thin air… My stomach panged a bit in pain at the thought of that. Meanwhile, perhaps we could go and see the doctor in a couple of days. My husband flipped through his notebook for his schedule, and we planned for a day trip together from t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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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y I Left Home

Some woman just moved in to the hostel, after much of the other women here left a week ago to return home for the new year. What was her name… Spring Grass? She must be crazy, coming here at this time and with a child. Then again, I suppose I cannot be one to speak about her condition, given that I didn’t return home either. Maybe she does not have a family to return to, and she is all alone with the little girl. I turned in my bunk, thinking of the possibilities, and dozed off for the night.

By the morning, Spring Grass had asked me to tell her daughter a few things after she left, but I had to leave to do my own work before her daughter woke up. I couldn’t wait any longer—the earlier I went, the more people I could pass on the streets, the more peanuts I could sell. Selling is not easy since I do not know how to speak Mandarin like the passersby on the streets. I have no other option but to do this, though. Nobody will hire me besides the factories because I cannot read Mandarin either, after never having a chance to attend school in the village. I know only how to speak a few words and phrases I had picked up from listening to some relatives speaking in Mandarin, and this is not even enough to get around the city. I hear the working conditions in the factories are horrible, though, so I must resort to the streets for work.

I had learned of the hostel and the opportunity to sell roasted snacks through a few folks in my village by the mountains, Zhangsville, who had relatives working in the city. I did not tell them why I needed to leave the village, but they sensed and understood my urgency at the time. They pointed me to Haizhou. They were helpful enough to state as well where I would be able to find people that understood our language and could help with directions. All of the advice was very helpful, but perhaps I should not have asked too many people for help…

Once the night fell, I went back to the hostel and had dinner. I returned to my bunk to the noises of crying and water sloshing and to the sight of Spring Grass washing her daughter’s feet. I explained to her that I had to leave early and was not able to admonish her daughter for her, as she asked for. Remembering how recent her arrival was, I inquired about Spring Grass’s reason for not being home at such a time of year, but I was met with the same question from her. I was met with a pang of pain—I’d avoided thinking of home for so long. I tried to be brief with Spring Grass about my family, so of course she wouldn’t have had the full idea of why I left. However, I was more than simply angry with my mother-in-law. I felt struggles growing within me since my earliest years of growing up in Zhangsville, and it just happened to boil over just a couple of years ago.

Like most families in the village, my family was poor. For siblings, I only had one brother, but my parents still could not afford to send me to school with him. Thus, I remained at home, tending to the crops and livestock with my mother. Although our family was small relative to the other families in the village, there was still much work for us to do since father could not work himself. He had grown increasingly ill as he aged, and we had to scrape what money we could to pay for his medicine.

Although I was very obedient, nothing seemed to satisfy my mother and her demands, which were exacerbated by our finances. I was sympathetic to her, as we were truly in a rut. The farmland and weather were incredibly capricious; some seasons, our crops would fail to rise, leaving us with nothing to eat and sell. I wondered what I had done in a previous life to be born into such a situation. Of course, mother would be upset all the time. There was always too much to do for too few hands and for what seemed to be a gamble with the gods. Yet, we did not look far outside of agriculture to gain money. What else is there to do in a land like this? I figured my only option to help my family escape these circumstances was to marry a rich man or at least someone much more well-off than we were. I knew finding someone so willing to be with me would be difficult, but since I had much free time during the farm’s off-season, I figured it would not hurt to leave home for a while to look around. I thought this would make my mother very much happy, as well.

With an incredible stroke of luck and the sweet-talking abilities of my parents, I was able to marry a man located in one village over. His family was not rich, but they owned a business that allowed them to be somewhat comfy with assets. However, they had their fair share of financial struggles too. Although getting married resolved some issues on my side of the family, it also raised some issues on my husband’s side. Particularly, my in-laws were not enthusiastic about the financial burden my poorer family added to their troubles. They would have preferred if their son was arranged to marry a girl from the city, as to help relieve their financial issues as well. I felt a sense of guilt about my belonging in their family due to this, which my husband tried to quell. My husband chose me, so why would I not belong here? However, so long as I assisted with their business, my husband and his parents were willing to financially support my side of the family, despite the burden it was.

Even with my contributions, my husband’s parents continued to hold this issue over my head and brought it up whenever problems came up with the family’s business. Each mishap, even honest mistakes, suddenly became my fault. Although I was always sympathetic about financial issues, I could not bear the logic behind these attacks, and I grew both more angry and guilty about what I could not control. I began to think about leaving, finding a way out, something that became a necessity over time. This was not easy to accept because there would undoubtedly be repercussions. What would be of my two children, my son and daughter, if I left? I have to come back for them one day. Surely, my husband’s parents would not be happy about having to see me come back after leaving. However, after I decided to stand my position for once and argue back at my husband’s parents, suddenly my husband took their defense and hit me. There was no doubt from here that I absolutely had to escape for my own safety, so I decided to devise a plan to leave for the city.

I asked the other villagers for help and decided to try to persuade my husband’s parents that I should stop supporting the family business if I was creating so many issues. I half-lied and told them that my parents desperately needed help back at the other village so I could have an excuse to temporarily leave. From there, I left, long before word from the other villagers got around and my husband’s parents realized the truth of the situation. I wondered, if I decided to ask less of the other villagers for help, would the gossip have ever gotten here? As I left, I prayed that one day I would come across enough money to bring my children to the city as well. Although I put off a front that I do not miss them, I do deep down, and they are my only regret about leaving.

Now here, speaking to Spring Grass, I realized she must be like me. She did not tell me about why she was here, but no words needed to be said. All I knew was that we both were village women with children, alone in the city. As I learned from the other women in the hostel, women often did not just leave the countryside out of luxury, and it was incredibly lonely for women like us in the city. For this, I was willing to suggest to Spring Grass to come and sell peanuts with me, even if I would not benefit from it. After all, we were practically sisters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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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Exploration of the Discrimination of Chinese Migrant Workers and Causes

A migrant worker waiting for a train at the Shanghai Station.

Over time, China’s state and economic changes from feudalism to socialism and capitalism seem to have magnified not only the needy and poor condition of their rural citizens, but also the tension between their urban and rural citizens. The collapse of the Qing dynasty, effectively the end of Chinese feudalism, was followed with the socialist revolution and the urbanizing and growth of previously well-off areas. In the meanwhile, rural areas were left to support themselves, struggling and generally failing to recover and modernize as efficiently as their urban counterparts (Gaetano, 2015, 16-17). Later, China’s transition from a socialist to capitalist economy had swiftly reduced poverty rates but also exacerbated income inequality between the rural and urban Chinese, with the latter being more prosperous (Jiang, 2009, 18). Given the conditions within many less prosperous villages and several pressures upon peasants such as high agricultural taxes and “a large surplus labor force,” many of the rural Chinese have decided to leave behind agricultural work to migrate to urban areas, usually in search of better- paying work and a better life (Gaetano, 2015, 25). However, in search of work, many migrant workers have faced discrimination and unequal treatment relative to their long-settled urban counterparts, particularly through the hukou system and the lack of labor laws protecting migrants.

To start, the unequal treatment of rural Chinese migrant workers compared to urban workers was most simply seen in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hukou (household registration system). The hukou, implemented during the Chinese socialist era, determined “the allocation of labor, goods, and services” among the rural and urban, specifically in that the urban Chinese would receive “a lifetime of employment and welfare” while the rural Chinese would have to continue providing for each other (Gaetano, 2015, 17). However, the system posed a problem for those transitioning from rural to urban life, as rural migrants could not register as urban citizens and receive their share of the social benefits. As seen in Spring Grass, for example, Spring Grass and her husband were forced to return back to their village to build their home because they were not legally allowed to do so in the city. With only themselves for support, migrant workers had to work more hours than a typical urban resident to be able to similarly sustain living in the city, easily placing the desperate migrant workers in a position to be exploited by employers and a greater capitalist system (China’s “industrial development model”) in need of cheap labor (Jiang, 2009, 23, 26-27). In addition, migrant workers were disincentivized to attempt coming to the city to compete for opportunities that were better than those offered from home, since the hukou system implemented rigorous restrictions that had to be followed in order for one to be permitted to migrate in the first place. Without support from the state through “subsidies and ration tickets” and given many migrants’ poor backgrounds, migrants could barely afford to even exist in the city, where they would be policed to report their residence (Gaetano, 2015, 17). Failing to abide by hukou-led restrictions would logically prevent an equally qualified candidate from being able to attempt to compete for a job in the city against an urban worker seeking the same position, highlighting another form of systemic oppression towards rural migrant workers. In essence, the hukou system contributed to simultaneously keep desperate migrant workers either overworked or out of the city.

A household’s hukou booklet, which was also kept as records by the local police.

Outside of difficulties brought about by the hukou system, migrant workers faced unequal treatment from within their jobs and through the pre-2000’s legal system as well. As prime examples, to elaborate on how employers took advantage of migrant workers’ desperation for work, employers would frequently either deny or delay wages to their migrant workers, in addition to failing to pay migrant workers at least at the minimum wage (Jiang, 2009, 23). Migrant workers facing such situations, who consisted of about 13% of the migrant worker population, would not receive legal protection because contracts were not drafted with their employers before their work started, due to either distrust or desperation towards their employers (Jiang, 2009, 24). Although it would seem both the employer and the employee are at fault for not creating a contract, the employee could possibly lose their job opportunity with the employer by proposing to write a contract if the employer had always intended to take advantage of the loopholes in the system that was supposed to protect the migrant worker in the first place. Given that the “regulation of labour law . . . failed to effectively protect rural migrants’ employment rights and interests” and that employment in the city was highly difficult for migrant workers to secure, the most desperate migrant workers could not control whether their employers would exploit their financial insecurity and the lack of migrant employment rights (Jiang, 2009, 23). The inability for rural migrant workers to be financially stable due to these circumstances is a stark contrast to the guarantee of financial security provided for those with an urban hukou status. Until the mid-2000’s, when the state began to address the migration of rural workers, this difference and exploitative system for hiring rural migrant workers endured for long (Gaetano, 2015, 20).

Two factors, the social and governmental attitude towards rural to urban migration for employment, seem to have contributed to the lack of actions taken on behalf of reforming migrant workers’ rights. As for the social attitude, many of the urban Chinese resorted to stereotyping and stigmatization towards the rural migrants. With the transition from revolutionary socialism to neoliberal capitalism, the inequality between the rural and urban Chinese was seen as the “result of each individual’s different ability to exercise rational choice and succeed (or fail) at accruing wealth and status” (Gaetano, 2015, 15). Although the rural Chinese did not seem to benefit from the hukou system like the urban Chinese did in the first place, the general attitude about widespread prosperity shifted from one of comradeship to disdain and ignorance about another’s circumstances within the social classes, leading to division between the rural and the urban. Although rural migrant workers might have various reasons for struggling to escape poverty, coming from a rural area became associated with a “social and moral taint” (Gaetano, 2015, 26). Consequently, an urban citizen would likely have lacked sympathy for the discrimination towards rural migrant workers, and without the support of urban workers as well, migrant workers would have struggled to fight for reform for equal employment rights. This social tension between the urban and rural Chinese seems to be reflected in Spring Grass’s relationship with her uncle and especially her aunt, as well. Although her uncle, who is from the village, tries to hospitable to her since they have family ties, Spring Grass’s relationship with her uncle is somewhat strained by the influence of her aunt, who is from the city. Although one might expect Spring Grass’s aunt to be more submissive to her husband based on gender roles, she is quite the opposite and influences much of her husband’s decision-making, which leans to be less generous to their two visitors. While not explicit, her influence was simultaneously reflective of the distaste of the urban towards their rural counterparts and the influence one with an urban hukou status had over those with a rural hukou status.

In regards to the government’s attitude towards migrant workers’ rights, more rational reasons for their inaction would have been expected. With the Chinese government’s interest in preventing mass upheavals and the rising social unrest from rural migrant workers towards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he grievances of the migrant workers and the discrimination they faced should have been of a greater concern to the Chinese government (Jiang, 2009, 19). However, the lack of action taken by local authorities and lawmakers to support equal rights and the upholding of migrant workers’ rights suggests otherwise about their position. With their assumptions, the Chinese government seemed to merely sweep the problem of the unequal treatment of migrant workers under the rug. One assumption was that the economy would improve and the migrant workers’ conditions would ameliorate themselves, which was faulty since other countries that had developed along the same model, the reverse U-model of income distribution, eventually failed to meet similar expectations. Another assumption was that migrants were happier financially then than ever before, but the issue with that claim was that it did not reflect the experiences of all migrant workers (Jiang, 2009, 26). Besides the need for cheap labor under the developing capitalist econom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did not seem to provide a clear front and a solid explanation for their reform for rural migrant workers’ rights before the 2000’s.

In conclusion, unequal treatment of rural migrant workers manifested through the conditions brought about by the hukou system and the Chinese legal system. Disdain towards the rural Chinese by the urban Chinese developed early on, and, along with the lack of action and interest of the government, contributed to keep reform of migrant workers’ rights stagnant for long. The entire situation appears to have been poorly addressed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but beyond obvious ethical reasons, the country could have benefited from either such reform or focused investment in the countryside. By reforming the hukou system and/or investing in migrant workers’ work and education, perhaps the Chinese government could have mobilized such a large population of workers to stimulate a more productive economy much earlier, and counterproductive social attitudes towards the rural Chinese would have potentially shifted along earlier as well. Such investments could have manifested in forms such as increased funding for productive work training (either in the city or at home) or public education in rural areas. Ideally, these investments would relieve the need to migrate out of financial desperation and contribute overall to the social stability valued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Works Cited

Jiang, Wenran. “Prosperity at the Expense of Equality: Migrant Workers Are Falling Behind in Urban China’s Rise.” Confronting Discrimination and Inequality in China: Chinese and Canadian Perspectives, edited by Erroi P. Mendes and Sakunthala Srighanthan, University of Ottawa Press, Ottawa, 2009, pp. 16–29. JSTOR, www.jstor.org/stable/j.ctt1ckpdk1.7. Accessed 15 Mar. 2021.

“Rural Women and Migration under Market Socialism.” Out to Work: Migration, Gender, and the Changing Lives of Rural Women in Contemporary China, by Arianne M. Gaetano,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5, pp. 14–27. JSTOR, www.jstor.org/stable/j.ctt13x1k1r.5. Accessed 15 M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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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大事”:试析春草对性别、利益与自身价值的认识

在《春草》这部小说的第二十章到第二十一章,春草表现出反抗社会设定给女人的贞洁和顺从的角色。在第二十一章的故事里,春草第一次开口骂何水远对她不好,她跟娄大哥之间发生的性关系也对何水远不忠。这些行为在一方面表明了春草的自尊心,同时体现出她对生活质量的期待值有所提高,但在另一方面又显示出她仍然缺乏安全感的心理。每当春草拿自己的农民身份跟城里人的豪华来比时就会感到自卑,因此她把与娄大哥发生的性行为视为“一件大事”。春草做这件事时是出于什么动机?结果有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处?通过下面的分析,我认为春草的想法和行为表明她虽然在思想上仍陷入了父权制度的禁锢,但已经能想办法利用自己的性来追求自己的利益,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了女性主体性的萌芽。

是什么原因使春草认为她需要跟娄大哥发生性行为?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研究进入城市如何影响了春草的观念。据社会学家的分析,进城会“提高农村妇女对未来的期待,因此也改变了她们对理想丈夫的看法。”[1]春草跟典型的打工妹的情况稍微不同,因为她到城市以前已经结了婚,但她第二次进入城市的时候相当于一位单身母亲。虽然春草没有寻找新的对象,但是城市里的生活仍然影响了她对自己的男人的态度和对生活质量的要求。春草一直很佩服何水远上过高中,但她遇到娄大哥以后就开始想,“要是当初何水远也考上大学进了城,会不会也变成娄大哥这样的男人?”[2]从这里可以看出,她可能希望跟一位比何水远更有文化、更能干的男人在一起。

除了反思她自己男人的地位以外,春草也开始更仔细地比较城里人与农民在生活质量上的差距。她在娄大哥的家里不停地感到惊奇,从水龙头到浴缸,从洗手间到厨房,她看到的东西都让她同时感到又自卑又有了新的动力。在一方面,春草看到这些现代设施以后就更坚定地要让自己成为城里人,这样她也可以享受这些现代设施,但在另一方面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因为春草属于农村妇女,她认为城市里的人自然会看不起她。因此,她就追求娄大哥的赞美,得到他的表扬才会感到自在。娄大哥说,“哪个说城里女人个个都好看啊?我觉得她们俗气得很。你要是打扮起来,肯定比她们漂亮。春草被他这么一说,很开心。”[3]她敬重的娄大哥能够说她比城里的女人漂亮,没有她们俗气,就让春草觉得她的价值足以满足跟娄大哥的地位一样高的男人。

为什么春草得到这样的表扬就很开心?分析这个问题可以看出春草内化了传统社会对性别关系的观念。这种传统观念分配给男性和女性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首先,春草认为男人每时每刻都在想做爱的事情是自然的,而且男人也有权利要求女性提供这种服务。春草还觉得娄大哥“几年不沾女人,也不想”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说明他“有毛病”。[4]据春草所知,男人想要发生性行为的时候,女性就应该满足他,因为这属于“家务的一部分,她应该尽力的。”[5]春草并没有停下来思考女性为何要满足男人的要求,或者男人为何拥有提出这种要求的特权。这一点就显示出了她内化的传统观念。春草把性行为看成女人要承担的一部分家庭责任,但同时,她也用一种贞洁观作为衡量女性的道德标准。据社会学家的研究,很多女人“担心关于她们贞洁的恶意谣言,而很小心地避免导致闲话,否则会伤害她们的名誉或让父母受到羞辱。”[6]春草自己也嫌弃“那种随便胡来的女人”,但觉得她自己不属于这种角色。春草心甘情愿地跟娄大哥发生性行为,对何水远不忠,但她竟然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这显示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矛盾:春草在一方面持有很传统的看法,但在另一方面表示出很现代性的行为。

春草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矛盾,因为她认为她与娄大哥之间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商业性的交易,而跟爱情和不贞没有任何关系。她把自己的性看成财产,一种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东西。春草难以忍受欠了别人的感觉,所以她急于给娄大哥报酬。她惟一能想出来提供的报酬就是性。她想,“如果娄大哥有那样的想法,倒是成全了她,她就可以报答他了,就可以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依靠了。”[7]在这一方面,春草又表现了很传统的观念,因为她相信女性“除了身子她还能有什么呢?”[8]对一位贫穷的女人来说,除了身子以外,她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春草之所以持这种态度是因为她与男人之间的经历:从堂伯到阿明,从何水远到孙经理,又到娄大哥,春草在生活里遇到的这些男人都影响了她对男人和性关系的态度。她连性骚扰和真实的性所带来的愉悦都难以分别: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梦见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身体。虽然这种感觉让她很快乐,但是她无法区别是谁的手。“娄大哥的?阿明的?阿远的?还是孙经理的?还是更久远以前……堂伯的?她弄不灵清。”[9]从这个场景不难看出春草生活里的各种事件对她的性观念有什么影响。堂伯的性骚扰似乎是春草的性启蒙,让她意识到了女性在两性关系中所扮演的角色。孙经理虽然一直都对春草很好,但是何水远仍然经常指责孙经理,说他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春草好像被何水远说服了,她也开始怀疑男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能想着占女人身子的便宜。阿明的行为也证明了这一点。阿明拒绝借钱给春草的时候,春草就认为阿明如此反应是因为“阿明想和她做那事她不肯,结果到了关键时刻他就不肯帮她”。堂伯的骚扰,丈夫的怀疑与阿明的拒绝让春草学到了女人的身体在男人眼中有其特殊的价值。春草得出的结论就是,“男人肯定都一样的”。[10]她吸取了教训,答应自己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所以在娄大哥家时,春草认为娄大哥肯定想要和她“做那事”。

春草与娄大哥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因为严格来说春草的地位比娄大哥的低多了。娄大哥有文化、有钱、也有男人的特权,所以是他应该占春草的便宜才对。但是在小说里,春草好像把两人的角色反转过来了,而企图勾引娄大哥。春草知道她的胸脯“是最能迷倒男人的,从十五岁起堂伯就让她明白了这一点。阿明不也说过吗?”[11]她再次想起堂伯的性骚扰,也想起阿明在她不同意的时候摸她的胸脯,但这些经历并没有让她感到无能为力,反而让她学会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追求自己的利益。

春草把她与娄大哥之间发生的性行为看成“一件大事”,这样做不仅为他们家的生意做出了贡献,而且也证明了自己的身价。这起事件让春草很有成就感,因为“像娄大哥这样的城里男人,上过大学的男人,也看得起她,说明她还是不一般呢。”[12]之后,她的自尊心好像的确变得更强大,因为她在故事中第一次骂何水远对她不好。春草从丈夫那儿受到了不少委屈,所以她终于为自己辩护令人对她刮目相看,即使她的行为可以说是不道德的,读者也会情不自禁地支持她对何水远的反抗。春草开始有了女性的主体意识,这种主体意识来源于她在城市里当单身母亲打拼的过程。她之前依靠着丈夫,无法想象一个人进入城市,但这下她经历过了真正的艰难时期,而发现自己的能力足以让她谋生。

最终,春草跟娄大哥发生性行为是出于两方面的目的:为了照顾孩子她得把生意做得更好,她也想证明自己的价值。第一个目标属于传统社会给女性布置的任务。第二个目标也根源于传统的性别和阶级观念,因为春草从自己跟男人在性方面的关系上得出的结论都把女性的价值定义在她们的身体上。社会学的研究发现进入城市的妇女虽然选择更多,也有更大的自主权,但这些变化并不足以让她们从性别与阶级的双重枷锁下逃离出来。[13]但是春草冲着这两个目标情愿对何水远不忠,而且学会利用自己的性别来影响男人的行为,这表明她的女性主体意识正在萌芽。春草这个人物形象同时象征了很传统也比较现代的女性。事实上,很多农村妇女到了城市之后才在婚姻问题上开始坚持自己的理想,掌控自己的未来,在一定程度上将农村家庭中的父权重新分配了。[14]尽管春草并没有完全摆脱传统儒家思想对妇女在性别和阶级层面的禁锢,但是她已经朝着这个目标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

 

[1] Arianne M. Gaetano, Out to Work: Migration, Gender, and the Changing Lives of Rural Women in Contemporary China, Chapter 6, “Migrant Working Wives and Mothers”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5), 99. “Migration raises young rural women’s expectations of the future, and hence their view of the ideal spouse.”

[2]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章。

[3]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一章。

[4]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一章。

[5]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一章。

[6] Gaetano, 108. “My informants were particularly distressed by the threat of malicious rumors about their chastity, and took pains not to incur gossip, as it would mar their own reputations and be disrespectful of parents.”

[7]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一章。

[8]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一章。

[9]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章。

[10]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章。

[11]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一章。

[12] 《春草》,裘山山,第二十一章。

[13] Gaetano, 100. “… their expanded choices and greater capacity to express agency have not freed them of all constraints of gender and class.”

[14] Gaetano, 100. “Ultimately, the experience of labor migration empowers rural women to assert themselves in the matter of marriage and take charge of their own futures, and thus contributes to the redistribution of patriarchal power in the rural fam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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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还乡:试析春草是否冲破了农村社会的禁锢?

在《春草》这部小说中,春草出嫁以后过了三年才第一次回家乡。从嫁给何水远那时起,她经历了一系列大起大落,从火灾、流产,到第一次进城市里做生意,再到得先进奖、自己开店等等。从家庭情况来看,春草与何水远好像取得了成功,不仅成了万元户,而且也怀上了孩子。这两种改变提高了他们的地位,春草“衣锦还乡”的时候就得意洋洋地在大家面前展示她的财富和好运。我们可以用春草与其他角色之间的互动来分析春草这个人物以及她的心理:她是否长大变得成熟了,改变了她从小所持的态度?在第十六章中,小说里出现了许多很久没出现的角色,他们再次跟春草相见的场景显示出来春草性格与态度在某些方面发生的变化,但同时,我们发现春草的世界观仍然是依然如故的,没办法脱离她与农村人物和生活的密切联系。

离开农村让春草在某些方面发生了积极的变化,阿明和春草爹跟春草打交道时都意识到了这些改变。首先,春草比以前开朗、自信多了。春草在阿明家的时侯,阿明观察到她“比原来开朗了,爱笑了。”[1]春草跟父亲谈她前两年经历的事情时,她的确开朗多了,跟以前“一天也难开一次口的她”没法比。春草爹感觉得春草这样有一点陌生,“但这种陌生令他喜欢,这说明春草不再是过去那个受气包了,是个自信的见过世面的女人了。”[2]社会学家的研究曾发现:“有偿工作使农村妇女从家庭里隐性的劳动者转变为城市里能被人看见的挣钱人。这给了妇女认识到自己价值和能力的机会,从而获得自信心。”[3]

其次,春草不仅更加自信,而且也开始更同情母亲了。春草在城市里忙着卖被面时经常“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春草就想起了母亲。母亲在家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是忙得嘞,连茅房都没工夫去!”[4]在这句话里,春草没有表示怨恨母亲的感情,反而开始了解母亲的生活跟自己的经历有多么相似。春草回到娘家以后,姆妈比较生硬地叫春草不要“挺着大肚子到处跑。”以前的春草可能会采取很有战斗性的语调来反驳母亲的话,她那时还“本想说,你怀我的时候不是还照样做生活的吗?但想想母亲是为她好,遂忍下了。”[5]春草终于学会怎么看透姆妈的坚硬外表,意识到母亲真心地关心她的身体,母亲最终的希望还是为春草好。在这一方面,春草克服了自己的偏见与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显示出来人格的成长。

虽然春草到了城市以后发生了一些性格上的积极变化,但是细看之下她还是持有农村社会给她的价值观,她跟姆妈和其他孟村人打交道的时候就表明了这一点。从小说一开始,春草姆妈就在春草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春草似乎每两句话就会提起姆妈对她的行为如何反应,春草虽然从小就放弃了取悦于母亲,但她还是对母亲的态度非常敏感。春草结婚的那一天,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给春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有一天你跟[何水远]过不下去了,你可以回来找我,我会让你进门的。 ”[6]这让春草下定决心自己会靠自己的努力过得很好,不会回去请求母亲的帮助。三年以后,春草的态度似乎没有改变,她照样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法来证明姆妈以前贬低她是错的。“她早想过了,他们一定要盖一个超过母亲的大瓦房,让母亲好好看看。她能想象出母亲撇嘴的样子。”[7]春草一想到母亲意识到女儿的成功而感到震惊,她就觉得有满足感。春草离开城市回农村的条件之一就是挣的钱足以使她“昂着头回娘家了,看看母亲还有什么话说?”[8]对春草来说,挣钱就是为了盖房子、养孩子,“不然怎么证明他们是挣到钱了的?”[9]因此,春草认为成功的目的不一定是让自己享受生活所提供的乐趣,而是为了更有面子。

春草的许多行为都是为了给别人看,不仅要证明姆妈的错,而且要在以前嘲笑过她的人面前摆样子。在春草出嫁之前,村里人曾经叫过她“石女”,因为春草不像一般的农村妇女,他们就嫌弃她。如今,春草找了一位“有文化”的丈夫,怀上了孩子,还比所有乡下人的眼界都开阔,这一系列成就好像给她提供了一种心理安慰。但春草的野心不止于此,她与阿明的重聚就显示出了一点。春草在街上偶然碰到阿明以后就到他两层高的瓦房里去做客,也认识了阿明的媳妇。春草立刻开始评价阿明的生活,找自己可以跟他比较的方面,比如说,春草回家之后就要求何水远把他们的房子修成三层高,存心要超过阿明的房子。春草也评价了阿明媳妇,起初觉得她既不漂亮又不丰满,但当春草意识到阿明媳妇读过高中时,她“忽然就泄了气。”[10]读书对春草来说是最可敬的成就,她想起自己是文盲就感到自卑,没有安全感。在比较阿明与媳妇的关系跟自己与何水远的关系时,春草也觉得有一点羡慕,因为阿明看上去很体贴,总是微笑地看着老婆。春草“马上想,我也有阿远啊,我们也很好啊”,但这句话似乎只是为了说服自己。[11]

在她怀疑自己的价值和生活中所做出的决定的时候,春草把自己所取得的成就当成自我保护的工具。她所取得的胜利让她觉得不必再在乎曾经嫌弃她的人对她持什么态度。“她劝慰自己说,犯不着和母亲计较,反正我现在过得蛮好,我有钱,有老公,有孩子,我想要的都有了。”[12]最后一句话——“我想要的都有了”——本来应该表明春草的成就理所当然让人感到欣喜,但其实连春草自己都缺乏这种信心。她在坡顶上看村子时开始思考生活中所有偶然发生的事件。“要是自己当年嫁给阿明,就会和他一起到这面坡来做生活了,那样也蛮好吧?春草心里乱乱的,好像有很多事情撞来撞去,理不清楚。”[13]从这个场景不难看出,春草在重回孟村时开始更深刻地反思自己的现状,特别是关于她婚姻的情况。最终,春草还是缺乏一种安全感,她之所以继续跟别人比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身价不够高。

春草如此认为的一个原因是何水远对她的态度的消极改变,春草对何水远的不良习惯的反应也表明她内化了父权制度的思想,而没有反抗男尊女卑的观念。虽然春草和何水远是因自由恋爱而结婚的,生活条件艰难的时候两人之间还是会发生冲突。在电视剧里,他们卖丝绸被面的生意大起大落,有几回差点破产。当状况艰难时,何水远从来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总是责怪春草,骂她对自己最感到自卑的一方面:“你怎么不会举一反三呢你?怪不得你就上了三个月学。你真没文化你。”[14]何水远以前充分地尊敬春草的意见,但他在城市里越来越倾向于相信夫权主义的想法,认为男人应该做主。这体现出了两人之间关系的改变:何水远从崇拜春草到轻视,甚至于批评她。何水远也养成了一些不良习惯,喜欢喝酒、打牌、摆阔等等。这些行为引起春草的担心,但她仍然保持传统农村社会对婚姻与性别关系的观念,“和村里别的女人一样宽容甚至是纵容着自己的男人。”春草经常为何水远的行为找借口:“在春草看来,男人在外打打牌赌钱都是正常的。他们村里好些男人都这样。”[15]春草意识到男人有一种特权,但她从不质疑这个特权是否公平。从这一点看,春草还是很传统,似乎已经内化了夫权主义的思想。她依然没有超越本村给她灌输的许多传统观念和旧习俗。她认为自己最终的任务还是生养孩子、照顾老人,而不追求个人的梦想。社会学的研究也表明:“妇女新创造的‘自我’仍然反映了性别角色,与她们更好地充当贤妻良母和孝顺女儿的性别刻版化定型有着密切的关系。”[16]春草的故事象征了中国这一代女性所面临的难题。

综上所述,在分析春草的人物以及心理变化的过程中,我们能看出春草在性格上的积极改变,但她继续持有农村社会给她灌输的世界观与价值观。虽然春草觉得自己的眼界开阔了,但她仍然按照童年学会的价值观来衡量自己的生活。她之所以在大家面前摆样子就是因为她希望否认村里人曾经对她表示的非议。她追求的生活目标,婚姻、金钱和孩子等等,反映的都仍然是传统农村社会的世界观与价值观。从这一点来看,她并没有冲破农村社会给她思想上的禁锢。

 

[1]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2]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3] Nana Zhang, “Performing identities: Women in rural–urban migrat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 Geoforum, Volume 54 (2014): 17-27. https://doi.org/10.1016/j.geoforum.2014.03.006. “Waged work transforms rural women from an invisible labourer in the household to a visible cash earner in the city, enables them to be financially independent from their families, and gives women an opportunity to recognize their own value and ability and gain confidence in themselves.”

[4] 裘山山,《春草》,第十三章。

[5]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6] 裘山山,《春草》,第十章。

[7]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8]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9]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10]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11]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12]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13]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14] 《春草》第十三集,场景九。

[15] 裘山山,《春草》,第十六章。

[16] Zhang, “Performing identities: Women in rural–urban migrat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 “However, the new ‘Self’ women construct also has a clear gender imprint – it is closely linked to their being a better performer of the gender stereotypes of a devoted mother, a dutiful wife and a filial dau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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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交换与爱情:试析春草的婚姻观念

春草与何水远的婚姻在哪些方面符合中国传统农村社会的婚姻观念?在哪些方面有差异?中国传统农村社会把婚姻看成是一个交易,似乎跟爱情没有关系。在《春草》的故事中,春草在某些情况下把与何水远结婚当成提高自己生活质量的手段,这显示出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受到传统社会观念的影响。但同时,春草好像是真心喜欢何水远,为了爱情而坚决要嫁给他,反抗了社会与家人对她的的束缚。

中国农村妇女希望丈夫能够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是个普遍的现象。有研究发现:“由于缺乏可行的替代方案,下层女性经常把与地位更高的人结婚作为改善生活质量的主要方法。”[1]因为春草没读过书,而且按照那个年代的想法一位女性无法独立生活,所以春草就属于这种情况,缺乏可行的替代方法。除非她能跟一位地位较高的男人结婚,否则她将难以改变现状。当然,春草的要求不仅是男方地位要高,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她早就嫁给阿明或者孟村里别的男人了。她追求的是一位不但有文化而且住得比较远的人,但基本原则是一样的:春草打算通过婚姻来实现自己的愿望。何水远就刚好满足了这两个要求。

二十世纪之前的中国社会似乎把婚姻看成一个交易的过程,一方提供经济援助,另一方承担生养责任。上面引用的研究也发现:“夫妻在就业市场和家庭生产方面应该有不同的相对优势。因此,婚姻是夫妻之间的一种实用的交易。”[2]依据春草的想法,她和何水远好像就有不同的“相对优势”,因为何水远有文化就能教她读书。春草经常提到这一点,显出这一点对她的重要性。对何水远来说,春草也有他没有的优势,也就是春草比他能干得多、更愿意吃苦,所以两人都可以从另一方得到利益。

在小说里有许多场景都令人怀疑春草对何水远的感情是否真实。在两人偶遇的那一天,春草已经忍受了多少年村里人对她的歧视与排斥,让她内化了女性就应该结婚的社会观念。《春草》的作者裘山山把春草的命运改变比作一个长途车旅行,但她接着写道,有可能春草在长途车上对何水远的反应来自于更早发生的事情:“也许是从遇见阿明开始的,也许还要往前,从梅子不要她做伴娘开始的,再往前,从她去堂伯家带孩子开始的,还可以再往前,从她绝食要读书开始的。”[3]春草生活中发生的这些事情深刻地影响了她对性别角色的认识。让我们来仔细分析一下这一系列的事件对春草婚姻爱情观的影响。

十岁的春草还算在天真的成长阶段,为了上学而绝食的行为显示出她还相信女孩子应该有权读书。但这起事件,再加上姆妈摔断腿以后让她被迫退学,已足以让春草意识到学校不属于女孩子可以期盼的范围。春草放弃上学的梦想之后却不介意做家务,也“好像有带孩子天赋似的。”[4]春草在堂伯家带孩子的时候一开始觉得自己打工挣钱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但没过几个月她就遭到了堂伯的性骚扰。这是春草第一次遇到两性关系的消极方面,也是她刚开始了解女性在两性关系中所扮演的角色。此后,她拒绝跟村里的男人调情,甚至不肯出嫁。直到梅子不让春草当伴娘为止,春草才发现了她不符合社会对女子的期待的后果,之后她就开始跟别的女孩一样跟男孩子调笑。好像为了证明村里曾经嘲笑她的人都错了,春草决定会自己找个丈夫:“和男孩子搞笑我也会。如果我碰见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5]这一系列的经历都影响了春草对婚姻的看法:她从无知到反对,最后接受甚至于主动寻求婚姻,所以当春草在长途车上碰到何水远时,她的心理已经准备好接受婚姻的可能性。因此很难说她喜欢何水远的原因有多少属于真实的爱情,有多少是社会期待给她的压力。

在自己家和孟村,春草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夫妇之间的爱情。因为春草经常说起要逃离孟村,她是否把何水远当成实现自己梦想的工具?两位年轻人在长途车上谈话时,何水远说了两句话给春草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第一句是:“我爸是个老师,他要我也做老师。”[6]这句话让春草立马抬起头,因为她从小就最佩服老师。春草把教育看成一个让人自立的工具,而老师就是帮人受到教育的角色。何水远接着说:“我将来还要走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呢。”[7]春草自己的最大愿望就是逃到很远的地方,因此这也引起了春草的兴趣。从这个场景不难看出,何水远的出现象征了春草在生活中最渴望的两个愿望可以实现的可能。

对春草来说,何水远象征着希望与梦想的实现。春草曾经把身边的人当成自己怨恨与愿望的象征。春草其实对传统农村社会思想给妇女的限制感到怨恨,但她选择把愤怒发泄在姆妈身上,姆妈在春草眼中就代表了社会对女性带来的压抑。春草想起自己是文盲的时候就责怪姆妈那时不让她读书。“这愤怒和难过令她再次确定,何水远就是她要嫁的人。她一定要让母亲看看,她绝不是她想的那么没用,可以任她来安排。”[8]从这句话可以看出,春草好像把何水远用来当作对付姆妈的棋子。春草从小的行为就带着向大家示威的意味,第一次被姆妈打得流血就“想死给母亲看。”[9] 在春草眼中,嫁给何水远就说明所有嘲笑她的人是错的,而自己则取得了胜利。再者,“放弃何水远就等于放弃她的努力方向,放弃她向往的道路,放弃她今后有可能过上的幸福生活。”[10]春草就这样一口气把自己整个未来都寄托在何水远的身上,她也很明确地知道一个好丈夫可以提高一位妇女的身价。春草心想,“村里人知道了[她嫁给何水远]一定都会吃惊地张大了嘴:这个倔女子,还真有本事,找了个县城里的,还是读书人。”[11]这种想法表明春草与何水远的关系在这方面上符合传统婚姻观念的交易性。

即便如此,春草与何水远之间的感情不见得完全不是真心实意的。春草跟家乡的人很少搞笑、保持沉默,但她跟何水远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话匣子打开了。也许何水远的目光是钥匙?”[12]何水远让春草感到如此自在表明了她多么喜欢并且信任何水远。跟何水远逛了一整天以后,春草在回程上经历了“她生平头一次独自微笑。”[13]毕竟,春草还是个青少年,在这一刻她显然并没有任何功利心。因此,春草与何水远的感情绝大部分属于真心实意的,而只有一小部分反映了传统社会把婚姻看成一个交易的影响。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这样的做法可以说是很勇敢的了。

在当代中国普通女人的眼中,婚姻与爱情好像仍然没有密切的关系。美籍华裔记者张彤禾(Leslie T. Chang)在东莞市采访了一些单身女性,研究了普通中国人对婚姻的态度。一位叫春明的妇女描述了她的约会经历,她的描述显示出中国当代女性对爱情与婚姻的观点带着愤世嫉俗的意味。“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她在这些相互冲突的观点之间摇摆不定。他非常丑。他上了一所名牌大学。他跟同年龄的人来比还算成熟。他非常丑。”[14]最终,春明的结论是:“中国大部分的婚姻都不是建立在爱情之上的。”[15]春明似乎放弃了为了爱情寻找对象,反而完全按照自己的利益来做决定,表明了传统婚姻的交易性在当代中国仍然有着深远的影响。

从这个角度来看,春草与何水远的婚姻好像不完全符合传统社会的婚姻观念。再者,春草比丈夫大三岁,而且愿意嫁给一个比她更贫穷的男人都是不符合传统的。春草起初被何水远吸引的原因有可能包括他所象征的未来,因为社会现实让春草明确地了解到跟地位较高的人成婚可以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但春草又好像原谅了何水远对她说过的谎话,而且不在乎他家庭的贫穷,可见她还是真心喜欢何水远的。如果春草只根据自己的利益来做决定,她可能不会选择嫁给何水远。最终,春草选择为了爱情而结婚,终究没有完全屈服于传统的婚姻观。综上所述,以上分析表明春草所代表的似乎是一种农村女子反抗传统婚姻观的朦胧思想。

 

[1] Yan Wei and Li Zhang, 2016, “Understanding Hypergamous Marriages of Chinese Rural Women,” 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 Springer, Southern Demographic Association, vol. 35(6), 878.“A number of studies have proposed that social as well as spatial hypergamy is often taken by low-class women as a main option of improving their well-being due to the absence of viable alternatives.”

[2] Wei and Zhang, 879. “Husbands and wives should possess different comparative advantages in job market and home (re)production. Marriage is therefore a pragmatic transaction between husbands and wives.”

[3] 裘山山,《春草》,第七章,68。

[4] 裘山山,《春草》,第五章,46。

[5] 裘山山,《春草》,第六章,65。

[6] 裘山山,《春草》,第七章,70。

[7] 裘山山,《春草》,第七章,70。

[8] 裘山山,《春草》,第八章,78。

[9] 裘山山,《春草》,第八章,86。

[10] 裘山山,《春草》,第九章,91-92。

[11] 裘山山,《春草》,第八章,78。

[12] 裘山山,《春草》,第七章,73。

[13] 裘山山,《春草》,第七章, 76。

[14] Leslie T. Chang, Factory Girls: From Village to City in a Changing China (New York, NY: Spiegel & Grau, 2008), 227. “Over the next few months, she seesawed between these conflicting points of view. He is very ugly. He went to a brand-name school. He is mature for his age. He is very ugly.”

[15] Chang, 227. “‘Most Chinese marriages are not built on love,’ she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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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俱疲:农村妇女面临的双重挑战

如果生活是一部电影,那么中国农村女子被迫扮演的是最困难而又毫无光彩的角色。她们的责任包括生养孩子、给全家做饭、缝衣服、纳鞋底等等,然而她们的名字在演职员表上却出现不了。[1]除了需要承受身体上的疼痛与各种侮辱之外,农村妇女所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从小接受社会灌输给她们的让她们感到自卑又身处局外的思想。

女人首要的责任就是为丈夫生孩子——不仅是生孩子,而是要生儿子。“喊山的女人唯一能昂起头的日子就是她生儿子的那天。在阵痛的折磨之后,她浑身大汗,听到的让她感到最骄傲和满足的话就是:‘出来了!是个儿子!’这一句是她能从丈夫那儿得到的最高认可,还能享受一碗糖水蛋。”[2]如果生的是一个女儿,就没有这个奖励。根据传统,一个家庭儿子越多就越有福气。为了这个目的,女人充当的就仅仅是一种“生殖工具”而已。[3]

因为旧时的农村没有节育的习惯,所以女子也受制于人类的繁殖过程。在《春草》这部小说中,连春草爹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后都心想:“以后好不要再生了”,但春草姆妈后来还是无奈地又生了一个儿子。[4]虽然两夫妻同样没有指望再生第四个孩子,这件事情发生以后还是给春草姆妈增加了较大的负担。因为家庭里所有的家务都归母亲负责,每生一个小孩就意味着母亲要多喂一张口、多缝一套衣服、多补一双鞋子,而同时父亲的工作量则没有实际的改变,春草爹照样当会计拿薪水。男人之所以对生孩子的事情感到高兴是因为他们不必忍受生养的痛苦就可以享受有孩子的好处。历史学者的研究证实了这一点。一位叫冯素梅的妇女在述说自己的生活时曾说:“在大部分的家庭里,女人支持计划生育,但男人不同意。”[5]

除了承担生养孩子的责任,妇女还要管家里所有的杂务。《春草》小说的作者裘山山为了显示出来姆妈怎么样“无休止地忙碌”而用“陀螺”这个词来形容春草姆妈[6]。母亲有干不完的活,但她们所做的对男人与全社会来说是看不见的,因此她们的成就也是不值得尊敬的。 美国历史学家贺萧教授(Gail Hershatter)发现:“在Z村,为了嘲笑女人可以在田里干男人的活儿,有些男人继续看不起家务。”[7] Z村的男人忽视了妇女有多么辛苦。丈夫干完活儿回家以后就可以休息,让妻子伺候他们;妻子自己却没有“下班”的时间,“开会的时候,男人什么都不干,但女人则在缝补。”[8]

社会用来形容男人和女人干活的词语也显示出来性别的不平等。因为社会使用的日常用语对人们的想法与态度有巨大的影响,这些细节是值得研究的。中文仔细地区分了女人不挣钱的家务和男人的有偿工作。“‘劳动’通常只用来形容种田和集体副业。类似于‘工作’这个词只描述带来薪水的劳动。家里的事情不算劳动,而是家务活。”[9]比如“他们一说‘上工了 [Time to get to work],我就把活 [work] 放一边。”[10] 翻译成英文以后,这些细节上的区别都消失了。

在表面上,这好像说明过度重视男人的劳动这个现象在中国农村比在美国明显,但英语以前也有这样的分别。比如说,旧时的美国社会用“housewife”来形容做家务的女人,让女人属于家庭、充当妻子的角色。“Homemaker”是一个比较现代的词,通过把家务形容成有创造性的劳动而给了妇女更积极的一个角色。但“homemaker” 得到的尊重也仍然比男性占主导地位的工作更少。在当前新冠疫情的情况下, 之所以许多女人辞去工作是因为她们被迫花更多时间照顾孩子,但这种牺牲往往得不到经济上的回报。虽然现代英语同样用“work”来形容女性和男性所做的劳动,女人在家里做的事情还是不被承认。这不只是中国社会的问题,而是人类所共有的问题。

在某些情况下,人们会表扬母亲为家庭干的活,因为她们的血汗是其道德品质的象征。“在古代中国的无数故事中, 忙于干针线活的母亲形象代表了勤劳、充满爱心的牺牲与受苦。”[11]这种描述看上去可能很正面,但实际上对妇女的好处不多。因为社会就指望甚至鼓励女人干累死人的活,这样她们就更难以改变现状。 称赞妇女的劳动不但不能帮助她们减轻负担,反而让她们更心甘情愿地做出牺牲。再者,中国的传统社会虽然有时会表扬母亲为家庭干的活,但是那是用一种道德标准来衡量她们的血汗。

如果我们看《春草》这部小说中春草姑妈的形象,会觉得她完全不符合以上的描述。上面所提到的几种劳动方式她几乎一样都没有做。姑妈一生没有生养孩子、在春草爹家也不必做家务,可是她在家里还是享有较高的地位,所以她的角色值得更仔细的研究。她也有很强的自尊——跟普通农村妇女很不一样。从这个角度来看,姑妈似乎很幸福,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她还是跟别的妇女一样:没有自主权。

姑妈本来的人生之路跟春草姆妈很类似,可是她要嫁给的那个男人突然死了。“按当地风俗,她已经是那家的媳妇了,要再嫁的话需得婆家的同意。婆家一直不发话。而她为了养活弟弟,也舍不得退回嫁妆。”[12]所以姑妈连是否要改嫁的决定都不是由自己做主的,再加上她需要充当母亲的角色而照顾弟弟,这也阻止了她退回嫁妆。到弟弟结婚、公公婆婆去世时,姑妈已经是个“老寡妇”,找到一个好丈夫的前景越来越暗淡。这一部分是社会对妇女的态度造成的——姑妈年纪大了,生育能力差了,就更难嫁出去。再说,根据那个年代和当地的想法,除了结婚以外,女人没有更好的选择。姑妈可以跟弟弟一起住,但按照传统社会的想法不可能独立生活。她在弟弟家的地位比较高,享受和婆婆一样的待遇,但她没法离开孟家,由此看来她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的自主。姑妈自己提出了一位跟她情况类似的女人,“村西头上那个高高的牌坊,就是为[她]立的。”虽然这应该让她感到荣幸,但姑妈却说: “立碑的女人命太苦,死了还用石头压着,下辈子也难翻身。”[13]

从姑妈的例子来看,社会思想对农村妇女的生活有着巨大的负面影响。最隐性的挑战还是妇女因为社会的偏见而感到自卑的现象。六十年代的中国人绝大多数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记者薛欣然在喊山时,观察到大部分在外面跑的小孩都是男孩子。她原来“以为这可能又是一个认可杀死女婴的村子,”这说明杀死女婴的行为在中国农村还是很普遍的。[14]当妻子又生了一个女儿以后,丈夫往往会说:“十个女儿都不如一个跛脚儿子。”[15] 总而言之,农村社会的言语和行为都表现出男尊女卑的思想。

女孩从小就面临别人当她的面持有男尊女卑的态度,甚至是她的母亲也不例外。春草姆妈从春草出生以后就开始侮辱她,经常叫她“小赤佬”、“死精怪”、“麻头鬼雎”、“犟头犟脑”。[16]在她应该天真无邪的成长阶段,春草不经意地认为自己比兄弟差,不相信父母应该平等地对待他们。“春草不嫉妒他们。哪有月亮嫉妒太阳的。”[17]

姆妈骂春草时经常提醒春草她总有一天会嫁出去:“黄檀树根养媳妇精”这个词一边是骂春草固执,一边是把她当作别的家庭未来的妻子。连在她出生的家庭里,春草都不觉得有归属感。这种想法在中国的农村里不少见:“村里所有的姆妈都认为,女伢儿是替别人养的。”[18]但嫁到夫家以后,妇女仍然是一个局外人。春草姆妈的生活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她嫁到孟家以后,每天跟姑妈无休止地吵架,不断有人提醒姆妈她不算孟家的人。姑妈说:“你以为这几个伢儿是你的?都是我们孟家的!不是我们孟家娶了你你会有囡?”[19]无论在出生的家还是丈夫的家,女人永远被看作为局外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重男轻女的态度是农村妇女所面对的最严重的挑战。这是一个很抽象,但同时也很具体的问题。跟身体上的压力来比,心理上的压力更难解决。为了提高农村女人的地位,首先需要发展经济。妇女在家忙碌而且阻止女儿上学的原因主要是经济上的压力。为了减轻社会对农村妇女身体上的负面影响,必须要先发展经济——在经济上解放妇女的压力以后,她们才能摆脱不能养活家人的困难。

但光有经济发展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即使减轻了家务负担,如果人们没有真正地改变思想,在社会眼中,无论读过书还是没读过书,女人都没有用,因为女孩儿的用处就是嫁给别人。春草姆妈的经历就是如此:她虽然高小毕业,但仍然被嫁给春草爹。[20]最惨的是,春草姆妈虽然怨恨她生活里没完没了的家务,但她还是接受自己的女儿会经历一样的人生轨迹 。养孩子时,父母自然会期望孩子的生活条件比自己的好,要孩子避免父母所经受过的痛苦。春草姆妈说:“[上学] 是能当吃还是能当穿?就因为我自己这个样子,我才不想让她读了!”[21] 这句话显示出了她对自己生活的遗憾——她因为上过学,却仍然没办法自谋生计,于是就不想春草跟她一样浪费时间。我相信春草姆妈不是存心要女儿没有前途,但她无意间耽误了春草的成长。总的来说,母亲从自己的经历得出的结论就是女人在农村社会里只能做家务,所以她们教育女儿的时候就灌输了这种思想。女儿长大以后很可能相信同样的事情,这样整个社会就产生了恶性循环。

怎么能打破这个恶性循环而改变人的思想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在历史上,很多社会改善的例子都通过比较开放的人团结起来并发表他们的看法。如果像春草一样动力强的女人可以跟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子一起发出声音,或者成功以后用自己的生活当例子,社会有可能就会开始接受事实:女性不但有能力,而且值得尊敬。

在《春草》的故事里,姆妈、姑妈和春草都象征了不同的中国农村女子。姆妈的家务负担与生育经历体现了社会对女人身体上和生理上的压力,而春草的自卑心理表示了妇女心理上承受的负担。姑妈虽然在某些方面地位比较高,但她的生活实际上也受到社会思想的限制。春草的故事之所以有意思就是因为她没有屈服于社会对她的期待。无论是由于性格也好,运气也罢,春草后来从农村到城市的故事,其实是要逃出社会给她规定的角色,而她要战胜社会的双重挑战,路还很长。

 

[1] 裘山山,《春草》,第一章。

[2] Xinran, trans. Esther Tyldesley, The Good Women of China: Hidden Voices (New York, NY: Pantheon Books, 2002), 234. “The only day a woman of Shouting Hill can hold her head high is the day she gives birth to a son. Drenched in sweat after the torment of labour, she hears the words that fill her with pride and satisfaction: ‘Got him!’ This is the highest recognition of achievement she will ever get from her husband, and the material reward is a bowl of egg with sugar and hot water.”

[3] Xinran, 232. “Reproductive tools.”

[4] 裘山山,《春草》,第一章。

[5] Gail Hershatter, Gender of Memory, “Mother”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4), 208. “I shed a lot of tears when I was a cadre, says Feng Sumei… In most families, women agreed with the family planning, but men did not.

[6] 裘山山,《春草》,第一章。

[7] Hershatter, 186. “And yet, in Village Z, some men continued to make light of domestic work in order to make fun of the idea that a woman could do a man’s job in the fields.”

[8] Hershatter, 187. “Men did nothing during the meetings [while women sewed].”

[9] Hershatter, 186. “‘Labor’ was usually reserved for field work and collective sideline production, just as the term ‘work’ (gongzuo) referred only to salaried labor. What went on in the home was not labor, but domestic tasks (jiawu huo).”

[10] Hershatter, 192. “As soon as they said, ‘Time to get to work [shang gong],’ I would put the work [huo] aside.”

[11] Hershatter, 191. “In countless stories from imperial China, the figure of the mother busy at needlework had embodied industriousness, loving sacrifice, and suffering.”

[12] 裘山山,《春草》,第二章。

[13] 裘山山,《春草》,第二章。

[14] Xinran, 234. “… thought this could be another village in which female infanticide was practised.”

[15] Hershatter, 201. “Ten daughters in flowered clothes are not worth one crippled son.”

[16] 裘山山,《春草》,第一章。

[17] 裘山山,《春草》,第三章。

[18] 裘山山,《春草》,第一章。

[19] 裘山山,《春草》,第二章。

[20] 裘山山,《春草》,第一章。

[21] 裘山山,《春草》,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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